方向盘上的时光印记

老周的手套箱里始终放着两样东西：一张泛黄的一汽奥迪 100 下线仪式邀请函，和半块 1989 年的巧克力包装纸。每当手指抚过那道在长白山试车时留下的仪表盘划痕，三十年前的风雪就会顺着空调出风口，漫进这台奥迪 A6L 的驾驶舱。

那年他刚满二十五岁，作为一汽最年轻的底盘工程师，跟着德国专家钻进零下三十度的林海。当时的奥迪 100 还披着伪装车衣，在没膝的积雪里像头蓄势待发的银豹。“注意减震器压缩行程！” 对讲机里传来汉斯的吼声时，老周正盯着数据记录仪，没注意前方突然出现的冰棱。车轮碾过结冰的河床时，整台车剧烈颠簸，他条件反射地护住仪表盘，腕骨在金属边缘磕出淤青。

后来这台车成了他的 “老伙计”。1992 年长春的暴雨夜，工厂接到紧急零件调运任务，老周开着它在被淹的国道上走了四个小时。积水漫过排气管时，他甚至能听见发动机在水里 “咕嘟” 的呼吸声，可仪表盘上的水温表始终稳稳停在 90℃。当浑身湿透的工人从后备箱卸零件时，车灯在雨幕里划出两道温暖的光，像极了老周父亲当年在机床边加班时，窗子里透出的台灯亮。

2015 年换车时，儿子坚持要选某新势力品牌，老周却在 4S 店的展厅里停住了脚。那台奥迪 A6L 的方向盘握感，竟和二十年前那台 100 如出一辙 —— 同样的真皮纹路，同样在三点钟位置有细微的凹陷，那是无数司机握方向盘时，拇指自然停留的地方。销售经理说这叫 “人体工程学传承”，老周却觉得，这是机器对人的温柔记忆。

上个月带孙子去净月潭，小家伙趴在车窗边数掠过的云。“爷爷，为什么你的车开起来没有声音呀？” 老周调低空调，让发动机的平顺声线轻轻漫进来：“因为它在学着跟人交朋友啊。” 后视镜里，夕阳把车影拉得很长，像一道跨越三十年的时光，轻轻落在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