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问比亚迪：拒绝“车圈恒大”，为何又捡起恒大当年的永续债？

日前，就“汽车圈恒大”的争议，比亚迪品牌负责人李云飞公开发声：“很困惑，又好气又好笑！”然后，凭“狗可以咬人、但人不能咬狗”金句吸睛无数的李总抛出三大拷问，让人领略到这家电动车龙头官方代言人的文风和辩才。

在此，我狗尾续貂，也向比亚迪和李总提出6个问题——

第1问：作为新能源车赛道龙头，比亚迪长年对标特斯拉，为什么这次发声，只提老牌车企，却偏偏漏了最大竞争对手，是有心还是无意？

作为资本密集型产业，车企高负债、高杠杆经营比较普遍。难怪李总信口就数出一串高负债企业：说我们70%的资产负债率高，很危险！那福特84%、通用汽车76%、苹果80%、波音102%、吉利68%、赛力斯76%，他们高吗？危险吗？

我其实很困惑，其言下之意是什么？是“那些全球大企业负债率都比我们高，照样活着，凭什么非揪着比亚迪不放”，还是“大家一样都是高负债，负负得正，反而都不危险”？

我不相信，作为入行二、三十年的老兵，李总半点不知福特、通用20年来的“至暗时刻”：因高负债引发现金流危机，福特已在2008和2020年两次差点嗝屁；通用更惨，2009年就沦为美国历史上第4大破产案的主角，重组后由财政部控股61%，此通用已非彼通用。

殷鉴不远。业界普遍认为，车企负债率在60%左右是合理的，譬如全球头号车企丰田的负债率一样。再看比亚迪2022-2024三份年报，负债率依次为75.42%、77.86%、74.64%。高负债与高风险往往结伴而行，这是常识；等到流动性危机爆发，就没有谁能“大而不倒”，这是经验。黑格尔说，“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，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”，我不希望比亚迪成为这句谶言的又一佐证。

有点不明白的是，这回比亚迪拉同行做比较，为什么不提新能源赛道的直接竞争对手特斯拉？我去查了一下，特斯拉2022-2024负债率依次为44.26%、40.34%、39.64%。反差实在有点大。好吧，矬子里拔将军咯。

第2问：在关乎企业生死的债务安全话题上，一家万亿市值上市公司公关总，不可能不明白资产负债常识，却为什么偏偏要带出缘木求鱼、南辕北辙的节奏？

李总列举一串车企负债额，顺带发问：拿我们总负债5800多亿说事，很危险！那丰田2.7万亿、大众3.4万亿、福特1.7万亿、吉利5047亿、上汽6104亿，他们危险吗？

提问的逻辑让我更困惑。他难道是说：“这么多企业负债额都远高于比亚迪，论危险，他们恐怕更危险”？可是，假设马爸爸个人举债1个亿和普通牛马负债100万，能相提并论吗？

我不相信，一家万亿市值上市公司管理层，会不明白最朴素、最基本的资产负债常识。广东人妇孺皆知“有多大个头，就戴多大顶帽”，企业经营也一样，能扛起多大的债，取决于有多少资产总额。从总资产数据看，丰田4.5万亿、大众4.9万亿、福特1.2万亿、吉利7317亿、上汽9571亿、比亚迪7833亿，哪家都扛得起各自负债额。所以，只比较各家车企负债的绝对值，得不出谁安全、谁危险的结论。此外，丰田、福特虽负债额高，但长期负债和短期负债几乎五五开，能降低因短债扎堆到期导致企业现金流出险的几率；而比亚迪、吉利虽负债额低，但80%甚至90%以上是短期负债，企业一旦销售不畅、回款不及时等，可能很快面临债务违约危险。

既然道理这么浅显，我很不明白，为什么在关乎企业生死的债务安全问题上，比亚迪李总会带出如此缘木求鱼、南辕北辙的节奏？

第3问：几家国际车企暴雷时的流动比率/速动比率，福特0.77/0.63，通用0.69/0.44，克莱斯勒0.65/0.38，标致雪铁龙0.85/0.57。看看比亚迪2024年末的0.75/0.51，危险吗？

车企资产负债情况安全与否，业界早有共识：除了看资产负债率（合理值为60%左右），更要看偿债能力的两大指标：流动比率（流动资产/流动负债）、速动比率（流动资产-存货/流动负债）。其中，流动比率健康值范围为1-2（≥1.5为安全），速动比率健康值范围为0.8-1.2（≥1为安全）。通过这两个指标，可看出企业流动资产是否充足，能否完全覆盖流动负债，进而判断其是否真的财务健康。必须承认，车企中特斯拉数据最优秀，2024年为2.02/1.61，2020-2024的均值为1.71/1.32，始终保持在健康值的上限，堪称财务健康天花板。

我搜集了国内10家上市车企（港股的比亚迪、吉利、长城、蔚来、理想、小鹏、广汽和A股的上汽、长安、赛力斯）2020-2024各五份年报，其流动负债在总负债中的占比，5年均值超过80%的共7家，前三位是长安（92.39%）、吉利（90.29%）和比亚迪（85.49%）。

再具体看它们的流动比率/速动比率，比亚迪2024年为0.75/0.51（其流动资产仅覆盖流动债务75%，速动资产仅覆盖流动债务51%），均严重偏离健康范围，在10家企业中最低；看2020-2024年的流动比率/速动比率均值，比亚迪为0.83/0.59，仍偏离健康值下限，且几乎又是倒数第一名。

同时，流动资产净值（流动资产-流动负债）数据，也可以佐证这一点。2020-2024年，比亚迪流动资产净值依次为51.74亿、-51.94亿、-925.41亿、-1515.45亿和-1254.13亿，2024年较2020年增幅为-2523.9%，是10家企业中下降速度最快的。通俗讲，就流动资产和流动负债的比值来说，比亚迪已“资不抵债”。

企业暴雷的导火索，大多是源于自身流动资产完全不足以覆盖流动负债的内因积累，叠加市场波动、销量下滑等周期性外因冲击。可以看出，截至2024年末，10家上市车企中，比亚迪流动资产充足率是最吃力的，偿债能力坚韧度是最吃紧的，潜在流动性风险的系数也是最高的。

第4问：永续债进入汽车圈此前十分罕见。为什么比亚迪一边说有息负债低，一边却又引入150亿的永续债，让企业背上3-6%利率包袱？厌恶被称为“车圈恒大”，为什么又捡起连恒大当年都要拼命全部赎回的永续债？

具体谈到负债时，李总忍不住给大家上课了：大家重点要看“有息负债”。以最新年报为例，我们是286亿，吉利是860亿、上汽是945亿、丰田是1.8万亿、福特是1.1万亿、大众1万亿，比下来，是不是我们中国车企更健康？

可是，仅仅比较中外车企的有息负债，就能求证“中国车企是不是更健康”吗？这不是跟他比较各企业负债额，就要评论谁危险一样不靠谱吗？况且，只说企业有息负债额，并没考虑有息负债在总负债占比（例如比亚迪为4-6%，能不能实质性降低总负债压力，难以草率判断），也没考虑企业所在国利率政策（丰田有息负债占比66.67%，但日本央行长期实施零利率政策，丰田融资利率预估仅0.3-0.5%，成本极低），不足以定论企业财务是否更健康。

我注意到，比亚迪2024年报披露：当年12月，新增两笔共150亿的永续债，其中一笔100亿（初始利率3.18%，重置利率最高不超6%），另一笔50亿（初始利率未披露，利率最高也不超6%）。没错，这正是房地产圈腹诽多年的永续债，也是当年舆论质疑恒大所持的“名为权益、实为负债”的永续债，如今赫然出现在比亚迪的财报里！永续债固然有美化资产负债表的正面价值，但往往也被视作企业对现金流极度饥渴的信号。

所以，比亚迪到底是现金流充裕灵活，还是“锅多盖少”？

第5问：2024年年报的流动负债项下，一笔1425.18亿的“其他应付款”，仅被注释为“外部往来款”。如此巨额资金，是往来什么业务，来源和用途怎样？是否涉及占用供应商资金、关联方交易，甚至牵涉更为敏感的债务情形？

还是2024年报，比亚迪的“流动负债”项下，应付账款2416.43亿，其他应付款1449.89亿，仅此两笔就占到其全部流动负债77.95%。当我查询这笔“其他应付款”的注释时，发现其中一笔1425.18亿注释仅为“外部往来款”，这也太言简意赅了。作为二级市场一枚韭菜，我期待上市公司增加信息透明度，这是对投资者的保护，也符合监管要求，同时可以进一步消除市场疑虑。

第6问：2025年一季报显示，企业营收巨大、利润新高、融资天量，为什么实际偿债能力并无显著提升？

据2025年一季报，比亚迪资产负债率70.71%（较2024年末降3.93%），流动比率0.81（较2024年末0.75）略升，速动比率0.51（较2024年末0.51）基本维持原状，仍然远低于健康值。

就在3月11日，比亚迪完成了全球汽车行业十年来最大一笔股权再融资，流入资金净额约398.16亿元。不过，一季报显示，其现金及现金等价物1174.07亿，较24年末增加146.68亿。换言之，其当季筹资活动所得398.16亿融资和41.76亿借款（共计439.92亿），可能顶多只有三分之一仍然留存在账上。这“烧钱”速度，着实有点快。

最后，也学李总说几句宏大的话。

当下，既要高质量发展，也要高水平安全，是国家衡量经济社会发展的一把钢尺。房地产、汽车是两大支柱产业，前些年“宇宙房企”们的狂飙突进已让我们付出了难以估量的代价，现在我们绝不希望新能源汽车产业重蹈覆辙，酿出新一轮泡沫和风险。作为新能源领军企业之一，比亚迪更应该知行合一、率先垂范。这个期望和要求，我认为一点也不过分。